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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8月8日

知錯能改

今天,大概是我平緩的日子中,陡然高起的險升坡。我和來幫忙重灌電腦的C,不小心將N借給我用的電腦硬碟給格式化了,裡面的資料現在生死未卜。當然,N非常生氣,我完全可以理解。可是,我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是,為什麼類似這樣,因粗心犯下的錯誤,我始終沒有學到教訓?

我不禁想起,好幾次我放著滾沸的熱水在瓦斯爐上燒著,人卻毫無意識地出門,直到幾個小時後室友回家,發現瓦斯爐上已經被燒焦的水壺,驚聲尖叫,因為我的粗心差點釀成慘劇。回頭去想,如果水壺真的耐不住高熱而燃燒起來,旁邊就是瓦斯管線,會有什麼樣的後果?我口口聲聲答應室友們絕不再犯,後來卻還是發生了一兩次同樣的事情。是否真的要一個更慘痛的經驗降臨,我才會學到教訓?

更早以前,我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,第一次撰寫一個獨立的企劃案要到高雄投標,前一天熬夜趕工做ppt,和同事兩人竟忘了去影印店拿明早要投案的企劃書,只好隔天一大早緊急叫快遞送到高雄。我和當時的老闆一起坐火車,大半的時間是尷尬的沈默,度日如年地相鄰坐了兩個小時,她對我說:「妳怎麼可以如此sloppy?」語氣之重,對比前半段旅程的沈默,顯然她真的對這個過失非常生氣,因為事關幾百萬的投標案。我第一個反應是在心底叫屈,因為企劃書是我同事送印的,我以為她會去拿回來,事實上,當時我完全專心在趕隔天要交的所有文件,頭腦裡根本沒有一個完善的清單來提醒自己要帶的所有物品,甚至還勞動我同事跳下來幫我趕工、送印文件。在老闆對我說重話的當下,我心裡懊悔不已,但是,這個經驗似乎也沒有成為我往後必須嚴謹對待工作的信條。我仍然常常丟三落四,雖無傷大雅,但明明知道自己有這個缺點,卻無法下定決心改進,缺少紀律確實讓我吃足了苦頭。

我常常活在懊悔中,為我所做的,或沒有做的事情後悔。我活在過去的陰影,和對未來的幻想中,而忽略了當下,這個我最應該付出精神和力量的片刻。日文裡的「學習」漢字寫作「勉強」,我過去太縱容自己,因循苟且,不求進步。今天寫下此文,是為了提醒我自己,記取教訓,珍視每一個錯誤並確實從中學習。知錯而不改,是對人生最大的不負責任。謹記之。

2010年1月26日

念舊

昨天,同一層樓的同事Gina打電話來說,L這禮拜要回馬來西亞了,我們要辦一個以物易物party,加上一場還沒規劃好的整人遊戲,一起「歡送」L回大馬,提醒我今天記得帶點二手衣物到工作的書店去交換。

電話中,我在頭腦裡環視著虛擬實境的房間,偏著頭想了想,一時想不起有什麼東西好拿出來交換的。我非常愛丟東西,過了半年一年用不到的東西,在每週或每個月的打掃過程中就會被我丟棄。我想可能和習慣在外租屋的經驗和習慣有關,我總是把物品囤積量控制在一間四坪大小可以容納的數量以內。

二年前我為了容納情人偶爾來住,狠下心租了一層舊公寓,大小約十二坪的獨立門戶小套房,有一間大起居室﹝住慣雅房的我,在此之前一直不太能理解為何 一般人慣稱的「起居室」是指客廳,而非行走坐臥皆在其中的寢室﹞、像火柴盒一樣僅容旋馬的臥房、一間浴室、一個沒有門沒有電燈的木造小倉庫,和一個小洗手台、瓦斯爐、洗衣機組成的狹長空間,名曰廚房,實則像穿堂。

那樣大的空間對我來說,還真是空前體驗,剛搬進去的時候還沒有多少家具,總覺得晚上一個人睡在那裏空蕩蕩的,怪沒安全感。聽房東說,那裡幾年前曾住著一戶印度人家,小孩晚上就排排睡在小倉庫裡,那兒是五個小孩的通舖,那是一家七口哪,我聽了直呼不可思議!後來朋友們陸陸續續送了二手家具來,雖然這房子號稱是整層公寓,但畢竟是小套房的坪數,比例尺總覺得不太對,一張二手長桌翻來覆去總是橫在屋子中央,礙眼得很,大賣場買的鐵置物架也搬過來移過去好幾次,才找到安分不礙事的角落待下來。房東留給我的木椅太高又太深,坐起來腰痠背疼,但總想著租房子嘛,何必花錢添購家具,往後會搬到哪、放不放的下還不知道呢,真是移民性格。捨得買的只有書櫃,因為以往房東留的書櫃總裝不下我的書,只好自己買一個合用的。

那個時期是我「家當」最多的時候,加上情人個性念舊,老是喜歡在外面東撿西撿,在路旁看到別人家要丟掉的桌椅、櫃子,甚至從地板上挖起來的老式雕花磁磚,就會在旁邊流連半天。好幾次撿了回我家,就往倉庫一堆,從此再也不見天日。後來我學乖了,只要她又在路邊看上什麼古老玩意徘徊不去,我就惡狠狠地、頭也不回地往前進,表達我無言的抗議。

搬離單人小公寓後,我又住回雅房,家當也自然少了,住了快二年,增加的只有書和幾件衣服,四壁一如我搬進來的樣子,只掛著一張世界地圖和三年前從泰國買回來的大象畫。我惦記著要找幾樣二手物品的約定,在房間裡逡巡,舉目只有書、衣服、CD和DVD、一床被子和零碎的日常用品,一眼瞄到原本要放上網拍的不合適的毛線帽二頂,如獲至寶,趕緊拿出來放進提袋。原本想著還要找二本書充數,書櫃裡巡了二遍,拿出張蕙菁的散文集,猜想也許已不會再讀她?隨手翻開一頁,匆匆讀完一篇,霎時,彷彿對舊情人的眷戀又浮上心頭,沿著書頁一字一字蔓延開來。我只好悻悻然將書放回書櫃,只拿走棄之可惜的毛帽。

走出房間,我的眼光觸到當時從小公寓拆下、前老闆送我的吊燈和雜物一起堆在客廳櫃子上;已染了一層灰的紫紅色蛋型花缽不知該擺哪裡,頹然坐在地上;滿是刮痕的淺色木頭凳子被塞在電腦桌下偶爾拿來放腳......這些物件,攜帶了我過往的記憶,每次注視其上,就會想起那年小公寓飄著河堤邊潮濕的空氣,悶熱夏夜裡肆意飛奔的蟲族,冬天冷風刮過腳背的刺骨冰涼,昏黃的燈光裡兩個緊緊相依偎的人影,揮霍著似乎漫長的青春時光......回過神來,不禁失笑,我這會兒不是也掉入了時空陷阱裡,不知不覺念起舊來了嗎?

2009年3月24日

晨之美

早上,鬧鐘響過半個鐘頭,勉強撐開眼皮,把還沒夢完的畫面隨意擱在床頭。蓬著頭走到浴室扭開水龍頭,想一秒鐘,決定放棄用左手刷牙的練習,用左手刷牙的早晨,好像也不會特別有靈感,今天就算了。

前幾天打球似乎扭傷了腰,在這樣清冷的早晨,陣陣酸痛提醒著我疏於使用的身體部位。回想一下高中跳的體操動作,按照記憶中的樣式轉了轉頭、脖子、腰、膝蓋,身體終於在這時漸漸醒過來,很不情願地,帶著骨頭咯啦咯啦的摩擦聲音。高中時,八點鐘全校集合在操場跳晨操,低頭還聞得到和著濕泥的青草腥甜味道。晨光美好。

10點整,很多人已經在辦公室裡收發email,打電話,拜訪客戶,而我正穿著睡衣往土司上抹花生醬,從微波爐拿出溫牛奶,配著電視吃早餐,假裝自己是老闆,熱心地看著CNN播報國際新聞,模擬公司的下一個決策。亞洲股市今天反彈,油價還在下跌,蘋果電腦昨天發表新手機,記得等一下要看看微軟網站有什麼新消息......

咕嚕喝完最後一口牛奶,進廣告。我關掉電視,沒有管家幫我洗碗盤,我得自己來,今天天氣看起來不錯,把溢出洗衣籃的衣服倒進洗衣機。倒了杯水進房間,打開電腦,在連線等待email收進信箱的同時,腦袋中的秘書吐出十三件待辦事項,寫下六件該頒發今日最重要任務的,開始敲打鍵盤,並且極力阻止自己把滑鼠游標移到五花八門、用文字不斷搔著癢的各條超連結上,以免掉入網路迷宮裡。

2009年3月15日

忠誠新村

我現在住的地方叫做「忠誠新村」,由眷村改建而成已經很多年。在房地產界多用「新板特區」、「近捷運站」、「物件搶手」、「生活機能優」等形容詞來描述,唯一留有眷村氣味的,是村口的警衛室(感覺上好像要有一棵老榕樹,樹下散放著幾張藤椅,再來間土地公廟,才適合稱「村口」呀)

忠誠新村有好幾位警衛伯伯,他們以前的職業都是軍人或警察,平常不苟言笑的表情十分嚴肅,也不常和住戶說話,只有和老友相見時會拉開嗓門用鄉音講話,他們的盡忠職守,更顯出軍人本色。你從來不會看見他們打瞌睡、抽煙、吃檳榔,甚至也不看電視消磨時間。無論白天黑夜,他們總是隨時機警的望著門口,看見熟面孔回來,臉上才會鬆一鬆,或點個頭打招呼。我都會和他們點頭笑一笑,有時候伯伯會揮揮手露出牙齒笑,這是我回家前習慣的儀式。去年中秋,我們家有吃不完的柚子,室友妮和我拎了幾顆去分給伯伯,伯伯原本一直搖手說不用不用,同時卻笑得露出嘴巴裡可愛的缺牙(大心)

伯伯們年紀都大了,但也得辛苦得輪值夜班。當我們在溫暖的被窩裡熟睡時,他們會拿著手電筒繞著社區巡邏。忠誠新村治安一向不錯,偶爾年關將近時會有人家遭小偷,比較煩人的卻是狗的排泄物,少數沒有公德心的住戶讓狗狗用大便劃地為王,從此人狗不兩立,哪怕是意氣風發的冠軍犬,也要遭受人們懷疑的眼光「是不是你幹的啊!?」有沒有人因為踩到黃金而買彩券中獎我是不得而知啦,但是曾經發生狗狗尿在室友的機車上,從此留下幾道黏答答的尿痕,刷也刷不掉這類囧事!所以只要有狗敢不識相對我亂叫,老娘一定不假辭色地給它吼回去~Barking dogs never bite嘛,哼哼。

這裡的生活機能真的挺優,走路十分鐘的距離內有捷運站、很便宜的水果行、到了晚上就熱鬧滾滾的小公園、好吃不貴港式小火鍋店、五十嵐、NET、很多很多早餐店、傳統市場、全聯、越開越多家的City Cafe、聽過路過但老是錯過的假日花市,騎腳踏車十分鐘就可以到縣立圖書館坐一下午。除了狗大便,我很喜歡忠誠新村的。剛搬來時三不五時聽見後面的土地公廟在唱歌仔戲、布袋戲、卡拉OK,覺得真是魔音穿腦,久了卻習慣了,甚至喜歡那些唱戲酬神的日子(土地公好像還挺靈的,香火鼎盛),覺得這個社區充滿了充沛活力。此外,還有個十分熱愛空中廣播的里長,找時間另註一文。

最近聽說海角的茂伯也住板橋,小火鍋店有他的簽名和照片,搞不好哪天去吃飯會遇到喔。

2009年3月3日

N的家庭錄影帶

錄影帶畫面中的N,和長大之後似乎是一模一樣。一樣倔強、善感,有時候令人心碎。

我和N大學畢業後在同一個地方工作。才二十歲出頭,我們都犯了一些不應該犯的錯,但N令我印象深刻,她苛責自己的程度連旁觀者有時候都會覺得不忍。她是獅子座的,我射手座,常常脫線挨她的罵,負氣回家之後,認真想想,還真是罵的應該。如果沒有她的罵,我不知道還要犯多少錯。(至於罵了會不會改,那又是我的問題囉)

至今我還深深記得,我們一起外派到南部去辦活動。抵達駐地的第一個晚上,她就帶著我把臨時工作室:一座傳統菸樓(是很酷,但冬天會透風,冷得要命),徹底打掃過一遍。直到我們舒服地躺在蚊帳裡,在寒冷的北風入侵之中入睡,我都還在懷疑,剛剛那棟掛滿蜘蛛絲覆滿灰塵小爬蟲的樓房去了哪裡?

外派的將近一個月裡,每天我們奮戰到深夜。我覺得被圍困在鄉下,做著沒有外援、無止盡的工作,到了午夜過後,我會用力敲打鍵盤,以示不甘的微小抗議。但是N一聲不吭,她一個人做完兩人份的工作,還會起來幫我和老闆張羅一頓滿像樣的早餐。我們在那棟小小菸樓裡爆發了一次爭吵,詳細原因已經不太記得了,但是我記得吵完之後,我的羞愧像神隱少女裡的無臉男一樣,跟著我好長一陣子。

儘管我們年齡相當,但是N在很多方面的都成熟得比我快許多。我們同事一年後,她受到感情和工作上的打擊,毅然決定遠渡太平洋,到美國重新開始,飛機在她離職後一個月內起飛。離開前,她洗了幾張我們的合照送給我,真奇怪,應該是我送她才對,總之我又一次被莫名感動了,糊裡糊塗地不知該如何是好。兩天後,我們在skype上第一次打招呼,好像她人還在台北一樣。N離開後一年,我離開了公司,我的某一個階段也隨之結束。偶爾她回台灣,我們見面的時候像老人一樣的笑語當年,我的思緒往往去到那些在菸樓的寒冷冬夜,和N從家裡幫我帶的便當菜、幫我沖洗的合照,無臉男還是害羞地立在一旁,靦腆依然。

前兩個禮拜,N接到外婆癌症病危的通知,和家人感情很好的她立刻買了機票回台灣。幾天後,她拎著一個酷似007用的手提箱出現在我家門口,箱子裡面有一台老舊但保存良好的V8、迴帶機等機器,和幾捲家庭錄影帶。N希望我念電影的室友妮幫忙把帶子內容過出來,她和哥哥要剪輯一些外婆生前的畫面,在家庭告別式上播放。

帶子因為年代久遠,有些雜訊,有時候會播不出聲音。N在帶子裡面大概只有三、四歲,揮舞著手腳,一刻也安靜不下來,不停地走來走去,說話、唱歌,像小霸王似的指揮東指揮西,和長大後的樣子實在超像XD。可是卻有一幕,她在幼稚園裡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用手風琴彈〈我的家庭真可愛〉,不知道是歌曲太感人還是怎麼了,N一邊彈一邊眼淚就掉下來了,倔強的她用手臂擋住臉,不停地擦眼淚,好像不想讓攝影機拍到。

這個偷擦眼淚的小孩讓我好心碎,就像好多往後的時刻,我們不想讓最親愛的人看到眼淚的時候,只好躲起來偷偷哭,卻又同時渴望著他/她來幫我拿張衛生紙,抱我一下。

生命中,有些人永久地改變了我們,但往往要擦身而過之後才會知道。N就是那個改變我之後,一溜煙跑走的人。我越來越清楚自己是何其幸運的,總是被身邊的人照顧著,即使是責罵、抱怨,對我都是一種恩賜:提醒我還有一些改變的可能。

直到現在,我在不同的工作間漂盪著,有時候在MSN上碰到N,彼此交換的問候差不多都是:老樣子囉,日子就那樣過。可是我感覺到,N正像清晨揚帆的船,準備要啟程去一個遠方。我留在岸上,寄予無限的祝福。